第五章

第五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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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的男生宿舍,像一处刚刚经历过战争却来不及收拾的遗址。

窗帘半拉着,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带着一点犹豫和克制,仿佛也不确定是否该贸然闯入这片混乱的领地。空气中残留着洗衣粉、汗水和泡面调料的混合气味,地面上散落着形态各异的军训迷彩服——有的被随手扔在椅背上,有的团成一团躺在角落,还有一件不知为何被压在桌脚下,像一具来不及回收的“阵亡士兵”。

镜头缓慢地移动着,掠过凌乱的书桌、歪倒的水桶、没来得及倒掉的半瓶矿泉水,最后,停在了靠窗那张床上。

木子米正仰面躺着。

他睡得很沉,脸朝向窗外,表情毫无防备,嘴角甚至不争气地挂着一点点透明的痕迹。枕头被压出一个明显的凹陷,整个人像是终于被世界遗忘了一样,安稳得近乎奢侈。

他的意识在一片柔软的混沌中浮浮沉沉。

没有哨声。

这是他醒着或半醒着时,脑子里反复确认的第一件事。

没有尖锐刺耳、仿佛能穿透颅骨的集合哨;没有人在走廊里一边敲门一边吼名字;更没有那个总是准时出现、声音低沉却极具压迫感的少尉教官。

没有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世界安静得不太真实。

木子米的眉头微微松开,像是在梦里确认了一件重要事实。他翻了个身,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,呼吸均匀而缓慢,嘴里含糊地吐出几个几乎听不清的音节。

如果有人凑近,大概能勉强分辨出那是断断续续的意识残响。

“……没有哨声……”

“……世界……是如此的安详……”

他的思绪像被水泡软的纸,边缘模糊,逻辑松散,却带着一种极其真诚的满足。

没有那个魔鬼少尉的咆哮。

没有“土木系,起床”的集体宣判。

没有人在他耳边用气声强调“再睡一分钟你试试”。

这一切消失得如此彻底,以至于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意识到——这并不是假期,而是大学生活真正开始的第一个清晨。

在梦与醒的交界处,木子米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:或许人生从此以后都会这样温柔。早晨是安静的,时间是宽裕的,人不再需要用意志力对抗整个世界。

这就是……天堂吗?

就在这个问题刚刚在他脑海里浮现、尚未来得及得到答案的时候,一道声音毫无预兆地炸开。

声音极大,极其突兀,完全不符合清晨应有的礼仪。

“啊——!!!”

那是一声发自灵魂深处的控诉。

“这是何等残酷的宿命!我的刘海……竟向左偏离了0.5度!!!”

声音在狭小的宿舍空间里反弹、放大,精准无误地击中了每一个尚未完全清醒的神经末梢。

木子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。

他猛地坐直身体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。

“怎、怎么了?!”

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恐,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人宣布紧急集合。

然而,宿舍里并没有出现教官,也没有出现任何军事化元素。

只有凌宁。

凌宁站在宿舍中央,正对着那面贴在衣柜门上的小镜子。他穿着一身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白色西装,领带打得一丝不苟,袖口干净得几乎反光。手里握着一瓶造型精致的定型喷雾,姿态端正而庄严。

如果忽略他此刻略显崩溃的表情,这一幕看起来,倒更像某种重要仪式的准备现场。

“早安,我的战友。”

凌宁察觉到木子米的动静,转过身来,语气瞬间恢复了某种自认为优雅而从容的基调。

他停顿了一下,仿佛觉得这个称呼还不够准确。

“不,”他说,“今日起,请称呼我为——‘寻觅真理的贵族学者’。”

木子米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。

白色西装。

清晨七点半。

高数课。

这几个关键词在他尚未完全启动的大脑里缓慢拼接,最终得出的结论是——

不想理解。

凌宁却显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,完全没有察觉到来自室友的精神拒绝。他抬起手,将那瓶喷雾举到木子米面前,语气认真得近乎庄重。

“你看,这瓶‘皇家定型喷雾’,能否挽救我这不听话的发梢?”

木子米盯着那瓶喷雾看了半秒,随后缓缓倒回枕头上。

他的眼神彻底变成了那种“世界已经与我无关”的死鱼状态。

“现在才七点半……”他说,声音闷在枕头里,“第一节课是八点。”

他伸出一根手指,象征性地比了个“三”。

“你能不能……让我再享受三分钟?”

凌宁当即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,甚至还微微摇了摇头。

“No, no, no,木子米,你太松懈了。”

他像是在给一名误入歧途的同伴做思想工作,语调严肃而笃定。

“军训是肉体的磨炼,而大学课堂,是灵魂的战场!”

他越说越投入,甚至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。

“尤其是第一节课!那是决定你在班级女生心中地位的‘首秀’!”

“你是想做一个默默无闻的路人A,还是像我一样,成为照亮教室的恒星?”

木子米闭着眼睛,脑子却已经开始运转。

这家伙……

他在心里默默下了判断。

绝对是那种会在开学典礼上扔玫瑰花的类型。

而且——

他眯起一只眼睛,稍微侧头看了一眼凌宁身上的白色西装。

白色西装?

你是去上高数课,还是去参加婚礼?

沉默了几秒后,木子米叹了口气,终于还是认命般地爬下床。

他随手抓起外套,一边往洗漱台走,一边懒洋洋地开口。

“如果你所谓的‘恒星’是指像个反光板一样闪瞎别人的眼睛,那你赢了。”

他顿了顿,随口问道:“话说,我们要去哪个教室?”

凌宁几乎没有犹豫。

“作为情报通,我早已调查清楚。”

他说得信心满满。

“就在——那个很高的楼。”

木子米刷牙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“……哈?”

凌宁似乎也意识到这个描述不够具体,迅速补充:“长春工程学院有哪个楼不高?”

“呃……就是那个……看起来充满了智慧气息的楼。”

木子米没再接话。

他吐掉牙膏泡沫,擦了擦嘴,顺手抓起手机。

屏幕亮起的一瞬间,时间清晰而残酷地显示出来。

7:55。

他的视线飞快扫过课程表。

第三教学楼,402室。

距离宿舍,步行五分钟。

他慢慢抬起头,语气平静得有些异常。

“第三教学楼,402室。”

“距离这里步行需要五分钟。”

他顿了一下,像是在给命运一个缓冲的机会。

“而现在时间是——7点55分。”

空气凝固了。

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时钟指针的轻微走动声。

两人对视。

谁都没有说话。

但彼此眼中,都清晰地倒映出同一个结论。

——完蛋。

凌宁的表情率先崩塌。

“什……什么?!”

他瞳孔放大,声音陡然拔高。

就在这时,木子米已经抓起书包,动作迅速得不像刚刚还在赖床的人。

他一边冲向门口,一边回头吼了一句。

“跑起来!小贵族!”

宿舍门被猛地拉开。

清晨真正开始了。

七点五十五分的空气,是一种专门用来惩罚迟到者的物质。

木子米冲出宿舍楼时,第一口吸进肺里的风像一记冷拳,直接把他还没完全启动的大脑敲醒了一半。校园大道在他眼里不是路,是一条被拉长的、晃动的、随时会塌陷的跑道,路边的树、路灯、公告栏全都变成了高速后退的背景贴图。

他跑得很狼狈。书包在背上上下乱撞,拉链的金属头像小锤子一样不停敲他的脊梁骨;脚底下的鞋带似乎还没系紧,每一步都带着“下一秒就会绊倒”的威胁;最要命的是——他才跑了不到三十米,心跳就已经从“清晨模式”切换到“逃命模式”。
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
木子米的喘息粗得像破风箱。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自己。

失策了。

完全失策了。

他以为军训结束就能脱离这种极限奔跑的命运——迷彩服一脱,灵魂自由,人生重启。结果命运连“加载界面”都不愿给他,直接把他丢回熟悉的剧本:迟到、奔跑、呼吸像在欠债。

这甚至比五公里负重跑更刺激。因为军训跑步还有个“至少有人陪你一起痛苦”的公平机制,而现在——他是在跟时间赛跑,输掉的代价不是“加练”,而是“开学第一天就被老师记住”。

而且是那种最糟糕的记住。

他正准备再自嘲两句,旁边忽然冒出一阵更急促、更戏剧化的喘息。

“木……木子米……慢、慢一点!”

凌宁追了上来。那一瞬间,木子米甚至产生了错觉:这人不是从左侧跑来的,是从某个舞台的侧幕滑进来的。

凌宁跑步的姿势极其不科学——双手向后摆得像忍者冲刺,身形却又努力维持所谓“贵族的优雅曲线”,导致他整个人看起来像在进行一种“跑步版礼仪展示”。最离谱的是,他竟然还在意发型。

“风!风会把我的发型吹乱的!”凌宁绝望地喊,“这是对美学的亵渎!”

木子米差点被气笑,他连喘气都顾不上完整,声音被风拆成碎片:“亵渎你个大头鬼啊!还有五分钟!”

他抬眼看了一下前方——第三教学楼像一座冷漠的巨物立在远处,仿佛专门等着看他们的笑话。更恶心的是,那条路居然开始上坡。

木子米的表情瞬间扭曲。

“而且这该死的教学楼为什么建在坡上?!”他边跑边骂,“长春是平原吧?!但这学校里为什么会有好汉坡?!”

凌宁在后面发出一声几乎要哭出来的“呜”,像一只被迫参加野外生存训练的贵族猫。

“我的肺……我的心脏……我的领带!”他还不忘补一句,“我的领带要歪了!”

“歪了就歪了!”木子米吼回去,“你再不跑,待会儿你整个人都要歪在讲台上了!”

坡越爬越陡,木子米觉得自己的腿不是腿,是两根被灌了铅的钢筋,膝盖关节里像塞了沙子,每一次屈伸都在摩擦出痛感。喉咙干得发疼,喘进去的空气像砂纸。

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:撑住,木子米,你是土木的,你的核心竞争力就是抗压。

但抗压也有极限。

就在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跪在坡上给祖宗磕头时,教学楼大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——那种“突然冲出林荫道看见建筑”的瞬间,简直像游戏里刷出终点线,光还特意打了个闪。

木子米猛地加速,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轻微的尖叫。

到了!

他冲到门口,扭头看凌宁:“到了!快走楼梯!”

凌宁的脸已经白了。他站在大门前,像一个刚从海里捞起来的人,胸口疯狂起伏,连话都说不顺。

他抬起头,看见楼梯口那一串向上的台阶,眼神当场失焦。

“四……四楼?!”

那不是一个疑问句,那是一个临终遗言。

凌宁发出一声带着宗教色彩的哀嚎:“吾命休矣——!”

木子米没时间同情。他一把拽住凌宁的袖口,像拖着一块昂贵但不顶用的行李,冲进楼梯间。

楼梯间的每一级台阶都像在嘲笑他们:来啊,上啊,迟到者。

木子米上到二楼的时候觉得自己快看见人生走马灯;上到三楼的时候开始怀疑“高数课是不是一种阴间课程”;上到四楼时,他连“骂命运”都没力气了,只剩下机械的动作和一种接近虚脱的执念。

终于,402门口到了。

木子米伸手推门的瞬间,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:求你了,铃声别响。

门开了。

教室里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出来——翻书声、聊天声、椅子拖动声,混成一种“开学第一节课”的热闹。那热闹在木子米耳朵里却像审判前的欢呼。

他和凌宁站在门口,大口喘气,仿佛刚从灾难片里逃出生天。

铃声还没响。

赶上了。

木子米差点当场感动到想给门框磕一个。

可他下一秒就发现——真正的灾难才开始。

他抬眼一扫,整间教室几乎满员。

第一排一看就是学霸阵地:坐姿端正、书本摊开、笔摆成一条直线;后排则是“摸鱼大神”:眼神游离、手机掩在书后、脸上写着“我来过但我不在”;中间……中间连个能塞进书包的缝都没有。

木子米的喉咙发紧。

满员?!

大学第一节课的热情原来是真的?大家都这么爱学习吗?这不合理!

他下意识看向凌宁,想让这个“情报通”给出一个合理解释——比如“我们走错教室了”,或者“今天其实是期末复习讲座”。

凌宁却已经在努力恢复他的贵族体面。他深吸一口气,抻了抻衣角,整理领带,像一台自我修复的仪式机器。

然后他用一种仿佛宣布命运的语气说:“看来,只有那个位置了。”

木子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
第一排。

正对讲台。

传说中的“吃粉笔灰特等席”。

而且——只有两个空位。

木子米的心“咚”地一下沉到底。他几乎能预见老师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,精准锁定他这个“开学第一天就踩点”的倒霉蛋。

“饶了我吧……”木子米低声哀嚎,“坐在老师眼皮子底下,我想补觉都不行。”

就在他准备认命迈向粉笔灰地狱的那一刻,教室里忽然响起一个很轻的声音。

不大,却清晰。

像一根细针穿过嘈杂,准确扎在他的注意力上。

“……这里。”

木子米一愣,循声望去。

声音来自教室中后排靠窗的角落。

那里坐着一个女生,低着头,看起来像在看书。她的存在原本并不起眼,但当木子米的目光落过去时,他像被人当头按了暂停键。

因为那个人是素织。

军训结束后,他第一次在“非迷彩服状态”下见到她。

她脱下了那层硬邦邦的军训外壳,换成米白色的宽松针织衫,领口系着一个小小的蓝色蝴蝶结,像不小心落下的一滴温柔。下身是淡格子的百褶裙,裙摆线条轻轻垂着,露出修长的小腿,带着一种不带攻击性的干净。

她的头发也不再是军训时那种利落的马尾,而是随意披散在肩头,略微蓬松,显得整个人软了几分。她戴着一副细框眼镜,一只手托着腮,另一只手转着笔,笔尖在指间轻轻打转,像某种漫不经心的节奏。

看似在看书。

但她的眼神其实在往这边飘。

木子米的脑子里瞬间弹出一个词:反差。

军训里那个“女武神”去哪了?那个能在队伍里靠气场把人冻住的素织去哪了?现在这个……现在这个分明是文学少女,甚至带点慵懒的温柔。

他盯着她,忘了呼吸。

下一秒,素织眉头微微一皱,脸颊泛起一丝红晕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被别人听见。

“呆子!看什么看!”

她的语气凶,可那凶里却没有真正的攻击性,反而像一种不熟练的掩饰。

“这边……有个空位。”

木子米这才注意到,她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粉色的水杯——显然是占座用的。那杯子颜色甜得过分,跟素织本人冷冷的气质不太搭,像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某种“小秘密”。

木子米的心里忽然有点发热,像是跑步带来的余温终于找到了落脚点。

这时凌宁又活了。他像幽灵一样凑到木子米耳边,声音带着八卦的笑意:“哦~多么感人的战友情。”

“去吧,木子米。那个位置属于你。”凌宁做出一副壮烈牺牲的表情,“我就牺牲一下,去第一排沐浴知识——以及粉笔灰的洗礼。”

木子米几乎要被他感动了:“凌宁……你真是个好人。”

“下辈子我一定做牛做马报答你。”

凌宁潇洒地摆摆手:“不必。请我喝一个月的冰红茶即可。”

说完,他转身就走,背影在木子米眼里一瞬间伟岸得像烈士——当然,主要是白色西装反光。

木子米深吸一口气,拎着书包穿过过道。

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——男生的目光尤其复杂,混杂着羡慕、嫉妒、以及“为什么不是我”的愤懑。那一刻他像走进了某种竞技场,脚步都不自觉变得谨慎。

他走到素织身边,小心翼翼坐下,把书包塞进桌洞。

座位很紧,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像在提醒他“别太嚣张”。

木子米喘了口气,低声说:“呼……谢了。没想到你会帮我占座。”

素织没看他,依然保持“看书”姿势,语气冷冷的:“别误会。本来是给……给室友占的。”

她说着,似乎为了增强说服力,翻了一页书。

木子米目光一扫,差点笑出声。

那书拿倒了。

倒得非常明显。

她还在装。

素织像是意识到什么,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,立刻换上更凶的语气:“但是她突然说要陪男朋友坐后面。这位置空着也是空着,要是坐个不认识的男生,我会不自在。”

她顿了顿,像是把最后一句咽下去又硬挤出来。

“与其那样,不如……不如让你这个‘熟人’坐这。至少……你不打呼噜。”

木子米憋着笑,故意拖长语调:“哦?”

他侧头看她,认真地说:“不过,这身衣服……很适合你。差点没认出来。”

这句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。

素织身体猛地一僵,手里的笔差点掉下去。她转过头,眼神先是惊讶,随即迅速染上不确定的慌乱。

“很……很奇怪吗?”

她声音小了一点,“是不是太……太花里胡哨了?凌宁那家伙之前说我是‘穿裙子的花木兰’……”

木子米摇头,语气罕见地真诚:“不。很好看。真的。比军装更适合你。”

素织的脸一下子红到像被热水烫过。她低下头,声音轻得像蚊子叫:“……笨蛋。就会说好听的。”

木子米还想再逗她两句,上课铃却在这时毫不留情地响起。

“叮——”

铃声像一把刀,把他们刚刚萌芽的暧昧切成两半,逼他们回到“学生”的身份里。

教室门显然被一种“开学第一课的威严”推开。

走上讲台的是一位长相甜美的女老师,笑容温柔得像春风,声音却带着某种致命的轻快。

她自我介绍时,甚至还像在发糖。

“好了!上课!”她扫视一圈,“这就是土木系的新生吗?看来精神头都不错啊。”

然后她说出那句让全班后背一凉的话——

“我是你们的高数老师,大家都叫我‘杀手王’。”

笑容依然甜。

语气依然温柔。

可那称号像一把无形的刀,轻轻搭在每个人的脖子上。

“希望期末的时候,”她微笑,“你们还能笑得出来。”

教室里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度。有人吞口水,有人把背挺得更直,像这样就能抵抗未来的数学暴击。

“翻开书第一页。”杀手王语气轻快,“我们要讲的是——函数的极限。”

她敲了敲黑板:“注意听!这一章如果听不懂,后面的微积分你们就只能看天书了!”

木子米强迫自己盯着黑板。

他告诉自己:认真,木子米,这是大学第一节课,这是你翻身的机会。

然而,现实只用了五分钟,就把他打回原形。

五分钟后,他的灵魂已经开始飘。

杀手王说的每一个字,他单独拎出来都听得懂:函数、极限、趋近、连续……可这些字一旦连在一起,就像外星语自动组装成了某种催眠咒。

木子米的眼皮开始打架,像有人在他眼睛上挂了铅块。

黑板上的公式像一群细小的虫子在爬。

“lim(x→0) (sin x / x) = 1……”

木子米在心里崩溃:为什么等于1?凭什么等于1?它看起来明明像可以约掉……不是,等等,怎么就约掉了?!

他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栽,像小鸡啄米。

就在他即将把自己叩进桌面、在开学第一天达成“当场昏迷”成就时,胳膊忽然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。

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水杯贴上来。

木子米“激灵”一下醒了,差点发出声音。他猛地侧头,就看见素织一脸嫌弃地看着他,声音压得极低,像在审讯。

“喂。第一节课就睡?你是不想活了吗?”她的眼神扫了一眼讲台,“那个‘杀手王’已经盯你两次了。”

木子米抹了一把嘴角,尴尬得想当场自燃:“抱歉……但这真的比安眠药还管用。”

他努力把自己说得像受害者,“你怎么能听得这么津津有味?”

素织轻轻哼了一声,把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:“这哪里津津有味了?我是在……画画。”

木子米凑过去一看,表情瞬间裂开。

笔记本上画着一只猪。

猪的睡姿非常熟悉:嘴角挂着一点点液体,脸贴着桌面,眼睛半闭半睁,旁边还特别贴心地标了名字——

“木子米”。

木子米的灵魂当场掉线:“……”

他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素织:“这就是你的听课成果?而且为什么要给猪起我的名字?这算职场霸凌吗?”

素织毫无愧疚,反而带着一点“你活该”的得意:“因为这只猪睡相很难看,和你刚才一模一样。这叫——艺术写生。”

木子米气得想笑:“你这就是报复吧!把笔给我,我要行使肖像权,给这只猪画上眼镜!”

他伸手去抢笔。

素织立刻护住,瞪他:“不给!这是我的创作!你要画自己在书上画!”

两个人的动作在桌面下暗暗较劲,像两个幼稚的孩子抢玩具。书桌轻轻晃动,椅子发出轻微摩擦声,他们却都不敢闹出大动静,怕被讲台上的杀手王抓个正着。

就在木子米的指尖快碰到笔杆时,素织的手指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。

那触感微凉、柔软。

像冬天第一口冷水,瞬间把他所有的血液都唤醒。

他们的动作同时停住。

世界像被按了静音键。

木子米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,紧接着又猛烈加速,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。他僵在原地,不敢动,甚至不敢呼吸太大声。

素织更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手,整个人一下子缩进书后面,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。

她把头埋进书里,声音颤抖得不像她平时的语气:“……好好听课。”

“别……别闹了。”

木子米摸了摸鼻子,喉结动了一下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镇定:“……哦。”

他们重新把注意力投向黑板。

可那之后的每一分钟,木子米都觉得自己听不进去了。

黑板上的极限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,他却忍不住分神去想:刚才那一下……是不是太近了?

而素织也一直低着头,翻书的动作机械,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,却不知道写了什么。

直到铃声响起,杀手王合上书,笑容甜得危险:“今天先到这里,下节课继续。”

木子米几乎要哭出来。

高数课终于结束了。

他感觉自己不只是上了一节课,而是被数学用钝刀子磨了一遍灵魂。

而更要命的是——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。

呼呼

走廊的拥挤是有重量的。

十点整,第三教学楼的走廊像一条被塞满的管道,学生们从教室门口涌出来,声音、气味、笑闹、脚步,全都在狭窄的空间里互相摩擦,变成一种热腾腾的喧嚣。有人靠着墙刷手机,有人把课本当扇子扇风,有人把刚买来的豆浆举得老高,像捧着战利品穿行。高数课刚结束的余波还在每个人的脸上——一种“我活下来了”的庆幸,和一种“我可能下次还要死一次”的绝望。

木子米就站在栏杆边,背靠着冰凉的金属扶手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半电量。他的头发被汗稍微压塌了几缕,额头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细汗,眼神却已经恢复了战斗结束后的空洞。

高数课终于结束了。

这个事实对他来说不亚于一场劫后余生。他感觉自己脑子里的某些东西被极限函数一点一点碾碎,然后又被老师那句“注意听”强行拼回去,拼得歪歪扭扭。要不是铃声响得及时,他怀疑自己会在讲台前当场皈依数学,或者干脆直接投胎。

他手里捏着一盒草莓牛奶,纸盒上的粉红色看起来格外治愈,像是一根拯救精神的救命绳。吸管还没插进去,盒子在他掌心里微微发凉,给人一种“我还能继续活下去”的安慰。

糖分。急需糖分。

他盯着那盒牛奶几秒,像盯着一份神圣的补给。走廊里有人推搡着擦肩而过,他也只是机械地往旁边让了半步,姿势像个被迫站岗的雕像。

就在他终于决定给自己一点奖励、准备把吸管戳进去的前一秒,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走廊尽头走来。

素织从洗手间回来,手还湿漉漉的,像刚把脸洗过。她走路一向很快,步子干脆利落,偏偏今天穿着便装——米白色针织衫把她整个人的气场削弱了不少,但那种“我不高兴你就完了”的锋利感依然藏在眼角眉梢里。

她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点水汽,耳侧的碎发被水沾湿,贴在脸颊旁,显得比平时更柔和一点。可那柔和只持续了一秒——当她看见木子米手里那盒粉色牛奶时,眼睛立刻亮了一下,随即又像怕自己暴露似的迅速压下去,换成一副“我只是随口问问”的语气。

“哎,你居然买到了?”她站到他旁边,视线在牛奶上停留得过于诚实。

木子米的精神立刻回了一点。他把牛奶晃了晃,纸盒发出轻轻的液体摇晃声,像在炫耀:“这就是手速的差距。”

素织皱了皱鼻子,明显是在忍住“想喝”的冲动:“我去小卖部的时候,草莓味的已经卖光了。”

说到这里,她像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情,表情一沉,声音里带着真情实感的嫌弃:“只剩下……香菜味的酸奶。简直是黑暗料理。”

“香菜味?”木子米的脸抽了一下,“这是什么反人类的发明?”

素织冷哼一声,仿佛经历过一次精神创伤:“我怀疑那不是酸奶,是投毒。”

木子米差点笑出声。他本来就处在“高数课后遗症”的虚弱状态,这种日常吐槽刚好能让他的灵魂恢复一点弹性。他继续晃着那盒牛奶,像晃着战利品:“怎么样?想喝吗?”

素织立刻警惕地看他,眼神写满了“你又想整什么幺蛾子”。

木子米坏心眼上来了,嘴角一挑:“叫一声‘好哥哥’我就——”

话还没说完,素织的白眼已经翻到了天花板,翻得非常标准,像排练过一样:“想得美。”

她抬了抬下巴,冷酷宣告:“我自己有水。”

她说这句话时故作镇定,结果下一秒就被现实打脸。

因为她抬手想从兜里掏纸巾擦手——手太滑,布料又紧,她指尖刚碰到口袋边缘,纸巾就像跟她作对似的,愣是一张都没带出来。她动作顿在半空,表情也顿了一秒。

走廊的喧闹在那瞬间仿佛都嘲笑了她。

“啧。”素织低声咂了一下舌,眉毛拧起来,明显有点烦,“忘带纸了。”

她抬眼看木子米,语气依旧凶,像是在命令:“喂,木子米,借张纸。”

木子米正准备插吸管,听到这句话,心里那点“得意”立刻转换成“英雄救美”的错觉。他把牛奶夹在手心里,另一只手去摸书包:“等下,我找找。我记得包里有——”

他话音未落,走廊上突然冲过来两个打闹的男生。

那种打闹是毫无预兆的:一个追,一个躲,一边笑一边推搡,速度比他们的脑子快多了。木子米甚至没来得及转身提醒,肩膀就被狠狠撞了一下。

“咚——”

沉闷的撞击声让他整个人往前踉跄。与此同时,他手里那盒草莓牛奶像是被命运按下了爆破按钮。

吸管还没插进去,纸盒口却在挤压下直接崩开。

粉红色的液体从开口处喷出,划出一道极其漂亮、极其残忍的抛物线。

时间像被拉慢。

木子米的瞳孔放大,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字:完。

素织在他对面,刚抬起头,嘴还微微张着,似乎要说“你快点”。她看见那团粉红色飞来的瞬间,眼睛瞪得很大,像是看见了某种不可阻挡的灾难。她下意识想躲,身体却只来得及僵住。

“啪叽。”

草莓牛奶精准命中。

粉红色溅开,像一朵粗鲁的花在她脸上、针织衫上炸开。她米白色的衣服瞬间被染出一片一片浅深不一的红,像把她整个人按进了草莓酱里。最要命的是,有一点点牛奶溅到了她的嘴角,停在那里,像某种暧昧的偷吃痕迹——如果忽略她此刻的表情,这画面甚至能被误会成可爱。

可素织的表情不属于可爱。

空气凝固了。

走廊里原本嘈杂的笑闹声似乎也停了一瞬,周围几个人下意识看过来,眼神里写着:发生了什么?哦,完了。

木子米僵在原地,手里捏着那已经被掏空的纸盒,像握着犯罪证据。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,声音卡在喉咙里,最终只能挤出一个毫无意义的:“……”

他脑子里自动滚动字幕。

完蛋了。
他的人生,到此结束了。

素织低头看了看自己心爱的衣服,又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粘稠液体。那触感显然让她更烦。她的动作很慢,慢得像在确认现实到底有多荒谬。

然后她缓缓抬头。

她的眼神里没有高光了。

不夸张,那种眼神像深渊,像黑洞,像暴风雨前海面那种死寂的平静——越平静越可怕。

木子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想抢救一下自己:“那个……听我解释。”

他解释得很快,像怕晚一秒就会被处决:“这是流体力学的奇迹!是不可抗力!而且……粉色很衬你——”

“木。子。米。”

素织一字一顿地叫他的名字,音调平得可怕,像老师点名,像法官宣判。她握紧了拳头,额头的青筋微微跳动,像即将爆发的火山。

“这是我昨天刚买的新衣服!!!”她声音突然拔高,整个走廊都听见了那种崩溃的愤怒,“而且黏糊糊的难受死了!!!”

她往前一步,拳头几乎要举起来:“你给我——去死吧!!!”

木子米当场灵魂出窍一半。他用最快的反应做出了人类最本能的选择:逃。

“女侠饶命!”他一边抱头一边往走廊另一头窜,“我赔!我赔还不成吗!我去帮你洗!我马上去洗!”

素织追了上去。

她追人的时候完全不像穿百褶裙的文学少女——那裙摆在她腿边飞起来,像战旗。她的鞋底踏在走廊地面上发出急促的“哒哒”声,像鼓点,像战鼓。她一边追一边骂,声音穿透人群:“你给我停下!!!”

周围同学纷纷让开,自动形成一条逃亡通道。有人惊讶,有人偷笑,有人掏出手机想拍,结果被素织一个眼神杀过去,立刻收回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。

木子米跑得狼狈,书包在背上狂甩,像随时会把他拖倒。他边跑边回头,眼里全是恐惧:“我真不是故意的!我发誓我刚才那一下——”

素织速度一点不慢,甚至越来越快。

她的愤怒似乎给她加了buff。

就在木子米被逼到走廊拐角,后背几乎要贴上墙的时候,命运又安排了一个旁观者登场。

凌宁端着一杯咖啡,像舞台上姗姗来迟的解说员,优雅地从另一侧走来。他的步伐依旧从容,领带依旧端正,咖啡杯端得极稳,仿佛周围的追杀与尖叫不过是校园背景音乐。

他停下脚步,看着这幅场景——木子米抱头鼠窜,素织狂暴追杀,周围学生围观让路——然后,他极其优雅地抿了一口咖啡。

“哦~”凌宁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。

木子米像看到救星:“凌宁!救我!”

凌宁却像没听见,继续用旁白般的语气评价:“这就是所谓的‘打情骂俏’吗?”

他说得认真极了,仿佛在讨论一篇文学作品的主题。

“青春啊,真是充满了甜腻的草莓味。”

木子米差点吐血:“你管这叫打情骂俏?这是谋杀未遂!”

凌宁又抿了一口咖啡,目光追随那两人的位置,像看戏看得津津有味:“只不过……”

他微微侧头,看见木子米被逼到墙角那副快要升天的样子,语气终于带上了点“同情”。

“愿主保佑你,我的朋友。”

说完,他甚至还把咖啡杯往旁边挪了挪,像怕溅到自己那身“贵族学者”的衣服。

木子米的绝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。

素织已经逼近,眼神依旧深渊般黑。

走廊里一片哄笑与吸气声交织,有人小声说“太精彩了”,有人说“开学第一天就这么刺激吗”,有人说“我愿称之为草莓牛奶事件”。

而木子米只能在心里哀嚎:高数课的极限他还没算明白,现在他要面对的,是素织的极限。

并且,这极限看起来趋近于——

爆炸。

走廊的追杀在拐角处戛然而止。

木子米几乎是被素织拎着“押送”进了一间空教室。门一关,外头的喧嚣像被人按了静音键,只剩下教学楼深处那种特有的空旷回声:远处有人拖椅子的摩擦声,楼道尽头传来不知哪个班的吆喝,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点粉尘和树叶的味道。

这间教室显然很久没被“正式使用”过。窗帘半拉着,光线被切成一条条灰白色的斜纹,落在讲台和课桌上。黑板擦的粉笔灰没擦干净,像薄雾一样挂在空气里。靠墙的角落里有一个小水池,金属水龙头锈得发暗,水滴一下一下地落进池底,声音清脆得像在提醒:这里发生的每一秒都在被记录。

素织先一步坐下。

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动作不算粗暴,却带着一种压抑着火气的僵硬。她把那件米白色针织衫脱下来,抱在手里,像抱着被伤害的证物。里面只剩下一件白衬衫,扣子扣得很规矩,衣领却因为刚才的奔跑和情绪,微微有些歪。她的脸上还残留着草莓牛奶的甜腻气味——那种让人本能觉得“好喝”的味道,此刻却成了她的耻辱印章。

她低头看着裙子上星星点点的粉红痕迹,眼眶不明显地红了一圈。她拽出湿巾,擦得很用力,像是想把那一瞬间的尴尬连同回忆一起擦掉。可奶渍不是情绪,擦两下就没了;它顽固地留在纤维里,像嘲笑。

木子米站在水池边,整个人像刚从爆炸现场捡回一条命。

他手里攥着那件针织衫,指尖发僵。刚才在走廊里,他尚能靠本能奔跑、靠尖叫求生;而现在,门一关,密闭的空间让他的尴尬终于有了落脚处,一下子沉得他肩膀都塌下来。

他把水龙头拧开,水流冲下来的声音在空教室里异常响亮。像审讯室里故意放大的钟摆。

“那个……”他心虚地开口,声音小得不像刚才在走廊里喊“女侠饶命”的人,“这里有个污渍很难洗掉。可能要用肥皂。”

素织抬头看他一眼。

她的眼神依旧凶,但凶里掺了一点委屈的湿意,让那凶显得更可怕。她把湿巾“啪”地按在桌面上,像给判决书盖章。

“别废话。”她抱着胸,身体微微往后缩了一点,像是这件白衬衫突然让她不自在起来,“洗不干净你就死定了。这可是限量版。”

木子米的脊背一凉,立刻点头如捣蒜:“明白。保证完成任务。”

他低头开始搓洗。

针织衫浸了水,变得沉甸甸,奶渍被水一冲,泛出更明显的粉色,像某种甜腻的罪证。木子米用力搓,手掌很快被粗糙的纤维磨得发热。他一边搓一边在心里疯狂计算:现在距离下一节课还有多久?老师点名概率是多少?他今天能不能活着回宿舍?

而素织坐在后面,擦裙子的动作慢慢缓下来。

她本来只是气。气这件衣服刚买就遭殃,气那么多人看见,气自己居然还在那一瞬间僵住没躲开。可当门关上、走廊的喧闹隔绝,她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:她现在和木子米单独待在一间空教室里。

这句话光是想一想,就足够让她耳朵发烫。

她悄悄抬眼看了一下他的背影。木子米站在水池边,袖子卷到手肘,手臂因为用力而绷出线条。他的头发被汗压得乱,后颈还挂着一滴水——可能是刚才洗手时溅到的。他搓衣服搓得很认真,像在修一座会坍塌的桥,仿佛这件针织衫就是他的毕业设计。

素织觉得自己不该看。

可视线像被某种磁力牵着,还是往前飘了一点。

她抱着双臂的动作让衬衫的扣子绷得更紧,衣料勾勒出她本来被针织衫遮住的轮廓。她突然反应过来——自己现在的样子,在男生面前……有点尴尬。

她的脸一下子更热了,呼吸也乱了。

偏偏木子米就在这时回头。

他只是想问“污渍怎么这么顽固”,或者确认一下“限量版到底有多限量”。可他视线一抬,恰好撞上素织抱着双臂、脸颊微红的样子。那一瞬间,他脑子里像被粉笔灰糊了一层:空白、发热、失语。

他本能地在心里大喊:非礼勿视!非礼勿视!我是个正直的土木男!

可人类的本能永远比口号诚实。他那一眼里包含了惊讶:平时看着瘦瘦小小的,没想到……

“你在看哪?!”素织比他更敏锐,几乎立刻捕捉到那一丝停顿。她猛地坐直,桌腿发出轻微的刮擦声,像警报,“变态!”

木子米像被电击了一样猛转回头,手下动作瞬间加速,搓得水花四溅:“我看衣服!我在看衣服的纹理!我在思考纤维的构造!我在研究——呃——针织结构的力学性能!”

他把自己说得像在写论文,越说越离谱。

素织被他这句“纤维构造”气得笑不出来,鼻尖一皱,狠狠“哼”了一声,却也没再追问。她把腿并拢,坐姿更端正了,像要用姿态告诉自己:冷静,这是事故,这是赔偿,这是劳动改造现场。

沉默持续了几秒。

空教室里只有水声和搓洗声,听久了甚至有点暧昧——像两个人都在刻意躲避某个话题,却又无法彻底忽略对方的存在。

素织忽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,像不经意:“……喂。”

木子米手一顿:“啊?”

她盯着自己的裙摆,像在研究一块土豆的纹理:“刚才……虽然是你弄脏的。但……你挡在前面的时候,没被烫到吧?那两个人拿着好像是热豆浆。”

木子米怔了一下。

他下意识抬起手背。那里果然有一块浅红,像被轻轻烫过。他刚才完全没觉得疼,只觉得自己要被素织打死。但此刻这块红忽然变得存在感极强,像一个被忽略的证据:他确实挡了一下。

“啊,没事。”他挠挠头,故作轻松,“皮糙肉厚的。”

说完他又补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一点真诚的急迫:“只要你的脸没事就行。要是毁容了,我可赔不起一辈子的饭票。”

空气又凝固了。

“饭票”这词像一颗不合时宜的糖,啪地掉在地上,甜得尴尬。

素织愣住了。

她的脸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,像有人突然把她丢进沸水里。她想骂他,想说“你胡说八道什么”,可那句话里又掺着关心,掺着一种“你没事就好”的笨拙表达,让她骂出口都显得自己太小题大做。

她像被逼到角落的猫,炸毛却不敢伸爪,只能把爪子藏进毛里。

“谁……谁要你赔一辈子!”她声音一抖,气得发颤,“谁要吃你的饭票!你……你这个笨蛋!不可理喻!”

她随手抓起桌上一本文综课本,几乎不经思考就朝木子米后背扔了过去。
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
木子米痛得一缩肩,差点把手里的针织衫扔进水池里:“痛!你这又是怎么了?关心你也不行吗?女人的心思真是比高数还难懂啊!”

素织没有回嘴。

她把头埋进臂弯里,像把自己藏起来。露出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。

她在心里骂:笨蛋。

这种话怎么能随随便便说出口啊。

犯规。太犯规了。明明就是块木头,却总能在最不该温柔的时候突然温柔一下,让人无处躲藏。

木子米继续搓衣服,嘴里嘀嘀咕咕:“限量版怎么这么难洗……草莓牛奶这么顽固的吗……早知道我买原味……”

他越嘀咕越小声,最后只剩下搓洗的沙沙声。

过了一会儿,污渍终于淡了一点。木子米把针织衫拧干,水珠从衣角滴落,啪嗒啪嗒地掉进池底。他松了口气,回头看素织。

素织依旧趴着,肩膀微微起伏,像在努力把心跳压下去。她没有看他,却闷闷地说:“洗得怎么样?”

“应该……能救。”木子米谨慎回答,像在宣布抢救成功,“但还要晾一下。你要不要……先披上?外面人多。”

素织这才抬头,眼神凶里还带着一点恼:“你以为我想这样吗?”

她站起来,动作很快,像怕慢一点就会被自己的尴尬吞没。木子米把针织衫递过去,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,两个人都像触电一样缩了一下。

这一次没有人骂变态。

两个人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
素织把半干的针织衫抱在怀里,像抱着盾牌:“走。”

木子米跟在她后面,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:只是上个学而已,怎么比拆弹还累。

门被拉开,走廊的光和声音涌进来,瞬间把空教室的暧昧冲淡了大半。可新的尴尬又立刻扑上来——

因为凌宁就站在门口。

他背对着门,像在欣赏走廊尽头的窗景。听见门响,他缓缓转身,动作极其从容,像舞台上的贵族演员。咖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换成了别的饮品,总之他端着杯子,连指尖都带着精致。

“出来了吗?”凌宁微笑,语气像在报时,“比我预想的时间要短了三分钟。”

木子米的脸瞬间黑了:“你在门口站岗干什么?这反而更可疑好不好!路过的每个人都在看你!”

凌宁摊手,神情无辜得令人发指:“我在守护你们的隐私。要知道,青春的冲动就像暴风雨中的蝴蝶,脆弱而美丽。若是被俗人打扰了这‘清洗罪孽’的神圣仪式,岂不可惜?”

“清洗罪孽”四个字落地,素织额头上仿佛真的蹦出一个看不见的井字。

她把怀里的针织衫抱得更紧,眼神冷得能结冰:“凌宁!你再胡说八道,我就把你那天晚上敷面膜的照片发到新生群里!”

凌宁的优雅像被锤子砸碎。

他脸色一白,杯子差点没拿稳,嘴角僵住:“唔!这……这是犯规的战术!”

他立刻换上求饶姿态:“素织小姐,请务必手下留情!那是我身为贵族的最后尊严!”

木子米站在旁边,看着这位“贵族学者”瞬间社会性死亡的恐惧,忽然觉得世界很公平:再浮夸的人也会有软肋。

而看着凌宁和素织像小学生一样斗嘴,他心里又升起一种奇怪的暖意——大学生活的真实面貌,也许就是这样:闹腾、狼狈、尴尬到想钻地缝,却又会在某个瞬间觉得“还不赖”。

“行了,别贫了。”木子米打断他们,试图把剧情拉回正轨,“下一节课是什么?”

凌宁立刻恢复正经,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,像刚才的慌乱从未发生:“没有课了。但身为土木系的精英,我们有一个必须攻略的副本。”

木子米心里一沉:“你别告诉我是什么‘第十一节流通过程与物质交换中心’之类的——”

“正是。”凌宁满意地点头,仿佛宣布重大任务。

木子米翻了个白眼:“说人话。”

凌宁微笑:“食堂。抢饭。”

素织的眼神在听到“抢饭”两个字时瞬间锐利起来,像终于找到了新的战场可以转移情绪:“走。”

于是三个人朝着二食堂出发。

十一点五十,二食堂的入口像地狱之门。

门口排着长队,队伍并不是静止的,而是不断涌动、分叉、重组,像一群饥饿的鱼在争夺同一块饵。里面的人声嘈杂得像市场,空气里混杂着油烟、辣椒、蒸汽和汗的味道。窗口前的学生像丧尸一样涌上去,手里高举饭卡,眼神坚定,仿佛不抢到最后一勺红烧肉就对不起自己的人生。

木子米站在门口,看着那片人海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地狱。这里绝对是地狱。

“长春工程学院的学生难道平时都不吃饭的吗?”他低声嘟囔,“为什么一到饭点就变成饥饿游戏?!”

凌宁站在人群外围,脸上写满了抗拒。他看着那些挤成一团的背影,像看到一幅极其不符合审美的抽象画:“这……这不符合美学。在如此拥挤的环境中进食,还要为了一个鸡腿而此时此刻,这有辱斯文。”

他郑重宣布:“我决定去买面包。”

素织瞥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在看叛徒:“不行。为了下午的英语分级考试,必须吃米饭补充碳水。”

她指向远处“特色盖浇饭”的窗口,像指挥官指向敌军阵地:“凌宁你去看包占座。木子米,你跟我走!”

木子米一听自己要被派去“挤”,立刻本能反抗:“哈?我也要去挤?”

素织根本不给他机会,她一把拽住他的袖子,力道大得像要把他从“人类”拽成“工具人”。

“少废话!”她声音不大,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,“你是肉盾!我们要执行‘钳形攻势’!我去排队,你负责挡住后面插队的人!”

木子米还没来得及反驳,就被她拖进人群的洪流里。

那感觉像被巨浪吞没。

肩膀被撞,脚被踩,耳边全是“借过”“别挤”“阿姨我要两份”,空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。木子米被挤得几乎变形,像一张贴在墙上的海报。他努力用双臂撑出一点空间,把素织护在身前。

他嘴里喘着气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素织……我还活着吗?我的肋骨好像在抗议。”

素织就在他撑出的那一点空间里,抬头看他。

木子米的额头全是汗,眼神却还在努力保持清醒。他用背抵着后方的冲击,像一堵临时搭起来的墙。那一瞬间,素织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漏跳了一拍。

她低声骂了一句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:“……笨蛋。这都要护住我……逞什么强。”

下一秒,现实把这点柔软碾碎——窗口到了,阿姨的勺子像武器一样挥舞。

“要什么?”阿姨的声音像战场上的号令。

木子米低头对素织吼:“太吵了听不见!阿姨问你要什么菜!快喊!”

素织回过神,脸一红,立刻大声:“两份土豆牛肉!不要香菜!”

“好嘞!”阿姨应得干脆,勺子一抖——两块牛肉“啪”地掉回了盆里。

木子米的灵魂当场跪下:阿姨!那是我的肉啊!那是我的命啊!您的手是装了震动马达吗?!

但他不敢说,他怕阿姨再抖一次,连土豆都抖没。

终于拿到饭盘,他们像从战场撤退的士兵,端着盘子往角落冲。凌宁果然已经找了位置,面包在手,眼神哀怨得像被世界抛弃。

三人坐下的那一刻,周围的嘈杂仿佛被一层透明的空气墙隔开,只剩下他们这一桌的喘气声和“我还活着”的庆幸。

木子米盯着盘子里可怜巴巴的三块牛肉,沉默半秒,悲从中来:“……这就是战争的代价吗?我感觉我消耗的热量比摄入的还要多。”

凌宁优雅地撕开面包包装,像在参加下午茶:“所以说,智者不入爱河,贵族不抢饭桌。虽然我依然很饿,但我保持了风度。”

木子米瞪他:“你保持风度的代价是让我去前线送死。”

凌宁轻咳一声,选择性失聪。

素织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土豆,似乎在思考人生。她偷偷瞄了一眼木子米那副惨兮兮的样子——汗还没干,发梢乱糟糟,像被人群揉过。她的心里又冒出那句“笨蛋”,却怎么也骂不出口。

她犹豫了一下,低声:“……喂。”

木子米抬头:“嗯?”

下一秒,她夹起自己盘子里最大的一块牛肉,动作飞快地丢进木子米的碗里,快得像怕自己后悔。

她立刻恢复凶巴巴的表情,语气硬得像石头:“我不喜欢吃太肥的。帮你解决垃圾。别多想。”

木子米低头看着那块牛肉——半肥半瘦,明显是口感最好的那块。他心里一阵想笑,又觉得胸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
他抬头,故意坏笑:“哦?是吗?那既然是垃圾,我就勉为其难地——”

素织立刻瞪眼:“不吃还我!”

木子米“唔”地一口塞进嘴里,咀嚼得特别夸张:“好吃!真香!这是充满爱意的牛肉!”

素织差点被他气死,脸红到脖子根,筷子差点戳断:“咳!咳咳!谁……谁有爱意了!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!变态!”

凌宁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一来一回,默默把手里的面包捏扁了。

他脸上的表情像被柠檬打了一拳:“我觉得……我应该在车底,不应该在这里。”

他咬了一口面包,声音更幽怨:“这面包怎么吃出了一股柠檬味?”

木子米差点笑喷,素织更是恼羞成怒:“你闭嘴!”

凌宁抬手做了个“我很乖”的姿势,眼神却写着“我受尽委屈”。

而在这片嘈杂的食堂里,他们这一桌的吵闹显得很小,却又很真实。草莓牛奶的事故还没彻底消散,空教室的尴尬还留着余温,可新的日常已经像饭菜的热气一样升起,把那些难堪一点点揉进笑闹里。

大学生活大概就是这样:狼狈之后,总会有一口热饭;尴尬之后,总会有一句嘴硬的关心;而旁边,总会有一个嘴欠的“贵族学者”,把所有暧昧都说得像笑话,把所有紧张都化成一阵柠檬味的叹息。

他们吃着饭,吵着嘴,像谁也没注意到——就在刚才那块牛肉落进碗里的瞬间,某些东西已经悄悄开始改变。

下午两点,太阳像一块被点燃的铁板,毫不讲理地压在校园上空。操场边的柏油路泛着亮,空气被晒得软塌塌的,连风都带着热意。木子米从教学楼出来时,感觉自己像刚从锅里捞出来——哪怕只是走了几十米,后背的衣服也已经贴在皮肤上,黏得不舒服。

凌宁走在最前面,步子却一点不急。他的白色衬衫在阳光下闪得让人想眯眼,整个人像在参加某种“夏日审美展示”。他抬手遮了遮额头,语气庄严得像在宣布国家大事。

“为了逃避下午的暴晒,”他抬起下巴,“我们应该前往知识的殿堂。”

木子米在旁边喘着气,听完只翻了个白眼:“你是去吹空调。”

凌宁并不否认,甚至把否认当成对“贵族理想”的侮辱。他轻咳一声,压低声音,仿佛图书馆就在前方埋伏着某种神圣的静默。

“吹空调也是预习的一部分。身体舒适,灵魂才能向真理进发。”

素织走在他们中间,背着书包,脸上还残留着午饭时那点没消散的红。她听见“灵魂向真理进发”这句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,像在努力压住吐槽的冲动。她现在对凌宁的“贵族文学”已经有免疫力了——尤其是在经历了上午的草莓牛奶事件、空教室洗衣服事件、还有中午的食堂抢饭战役后,她觉得自己最大的成长不是学会了什么土木概论,而是学会了:这俩人里,只有自己是正常人。

图书馆的玻璃门在阳光里泛着冷光,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。推门进去的瞬间,外面的热浪被关在门外,凉爽的空调风迎面吹来,木子米差点感动得想鞠躬致谢。

大厅高得像教堂,穹顶上是一排排灯,柔和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。走进去,脚步声立刻变轻,像被厚厚的地毯吸收。书架列得整齐,像一条条沉默的街道,空气里真的有种淡淡的纸张味——不算好闻,但很安心。

凌宁双手背在身后,像个导游,压低声音:“这就是知识的殿堂。空气中都弥漫着墨水的芬芳。我要去找几本关于西方建筑美学的书,陶冶一下情操。”

木子米立刻拆台:“你是去找画册看图吧?”

凌宁用眼神“温柔”地谴责了他一下,仿佛木子米是在亵渎艺术。“图像也是知识的一部分,”他严肃道,“建筑美学的第一步就是视觉冲击。”

素织不想听他们继续把“吹空调”包装成“精神修行”,干脆把话题拉回现实:“我也去找几本专业书。土木概论老师推荐的那几本,据说很难抢。”

她说着,视线落到木子米身上,语气里带着一点“我已经见识过你能睡到什么程度”的警告:“木子米,你就在这占座吧。别乱跑,也别睡着流口水。”

木子米立刻抬手发誓:“我是那种人吗?去吧去吧。”

他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诚实地承认:如果没人提醒,他真的可能在图书馆的冷气里睡成一具安详的尸体。

凌宁很快像一阵白色的风飘走了,素织也沿着书架走向专业区。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书架之间后,木子米忽然意识到——安静这东西一旦真的降下来,就会显得格外沉。大厅里的人不少,但每个人都被自己的书和屏幕包裹着,像一座座孤岛。木子米坐在自习区的桌边,掏出手机一看,电量只剩不到二十。

他靠在椅背上,伸了个懒腰,心里冒出一个非常不学术的想法:好无聊。手机快没电了。稍微……逛逛吧。

他抬头看向楼梯。听说图书馆顶层有些很少人借的古籍——当然,学长们私下都叫那儿“积灰区”。木子米对古籍没兴趣,但对“没人”这件事很感兴趣。至少在没人的地方,他可以自由呼吸,不用担心自己打哈欠会被某个路过的学霸当成“不尊重知识”。

他起身,沿着楼梯往上走。楼梯间的光更暗,越往上越安静,空调风在这里像冷雾,贴着皮肤走。木子米的脚步声在空空的楼道里回响,听起来比实际更重,像某种闯入禁地的宣告。

顶层的书架比下面更老,木纹有些发暗,书脊的颜色也更沉,像是被时间浸透了。这里确实人少,视线扫过去,只看到角落里坐着一个戴耳机的同学,低头写字,像完全不在这个世界。

木子米随便走着,指尖偶尔划过书脊,感觉到一层很薄的灰。他正想吐槽“这地方果然名不虚传”,忽然听见前方传来“哗啦”一声——像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。

紧接着,是书页摩擦的沙沙声,和一个人快速而含糊的自言自语。

“混凝土的坍落度……骨料的级配……不行……这个公式不对……”

声音很轻,却在顶层的安静里异常清晰。木子米愣了一下,循声走过去,转过书架的拐角,看见了一个不太现实的画面。

地上散着几本厚书,摆放得很诡异,像某种不知名的阵法:书脊朝外,书页摊开,甚至还有一本倒扣在中心,像“阵眼”。而阵法旁边,站着一个女生。

她穿着长到有点夸张的白色外套,衣角甚至拖到膝盖附近,像实验室里跑出来的科学怪人。头发有点炸,眼神空洞却异常专注,嘴里念念有词。

“根据魔女的法则……这里应该加一点蜥蜴的尾巴……啊不对,是加减水剂……”

木子米站在原地,整个人都懵了。

蜥蜴的尾巴?

这家伙在说什么?

这是土木系的学生,还是霍格沃茨的交换生?

他脑子里闪过上午食堂那一幕——白墨萱。那个用“护偶行为”分析素织、把鸡蛋当成孵化物、还喝芹菜汁的奇怪女生。

眼前这位……怎么看都像同一物种。

木子米咽了口唾沫,还是出于基本的人类礼貌,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那个……同学?你没事吧?书掉地上了。”

女生猛地抬头。

镜片反过一道冷光,像刀子。她盯着木子米,声音忽然变得阴森,甚至有一点戏剧化的颤音:“观测者……?”

“你看到了?”她往前一步,像在审判,“你看到了我的‘禁忌炼成阵’?”

木子米下意识低头看了看那堆书——说实话,确实摆得像个魔法阵。可他还是诚实地回答:“不……我只是看到你在乱扔公物。”

女生眨了眨眼,像程序短暂卡顿,然后推了推眼镜,表情又突然软下来,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:“呜……学长?还是同级?”

她指了指书架上层,语气突然变得很现实:“能不能……帮我把上面那本书拿下来?我……我的魔力(身高)不够。”

木子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

那本书放得很高,几乎贴着书架顶端。女生站在下面踮脚,确实够不到。她还试着跳了一下,白外套的下摆飘起来,动作可笑又认真,像一只努力够葡萄的小松鼠。

木子米叹了口气,伸手轻松把书取下递给她:“给。《高层建筑结构设计》?这书……大一看不懂吧?”

女生接过书,眼神瞬间变得狂热,像点燃了某种不正常的火焰:“我是为了……建造巴比伦塔!”

她抱着书,语气庄重得像在宣誓:“通往神域的塔!谢谢你,巨人族的好心人。吾名白墨萱。你可以称呼我为——‘结构力学的魔女’。”

木子米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
巨人族好心人。

结构力学的魔女。

他觉得自己只是想来顶楼逛逛,结果像误入了某个中二社团的秘密集会。

“我叫木子米。”他努力用正常人的语气接话,“建议你少看点轻小说,多睡会觉。你的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。”

白墨萱像没听见“黑眼圈”这种凡俗评价,她忽然往前凑近,鼻子轻轻耸动了一下,像在嗅空气。

木子米下意识后仰半步。

白墨萱的声音低而认真:“嗯?这股味道……是草莓牛奶?”

她的眼神像雷达:“而且是……干燥后的糖分结晶的味道?你……身上有甜腻的罪孽。”

木子米的头皮瞬间发麻。

这家伙是狗鼻子吗?!他明明洗过了!而且“甜腻的罪孽”是什么鬼形容词!

他正想解释自己只是上午被迫参与了一场草莓牛奶惨案,忽然背后传来一道冷得能冻结空气的声音。

“木。子。米。”

那三个字被一字一顿地念出来,像砸在地板上的铁钉。

木子米整个人僵住,脖子像生锈的轴承一样缓慢转过去。

素织站在书架旁的阴影里。
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,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。她手里抱着两本书,眉眼却没有任何“来借书”的温和,只有一种“来收账”的寒意。她的视线在木子米和白墨萱之间来回扫,最后停在——白墨萱抓着木子米衣角的手上。

白墨萱刚才为了凑近闻味道,不知不觉拽住了木子米的外套一角,像抓住实验样本。

素织的嘴角扬起一点点弧度,却毫无笑意:“我就离开十分钟。你就开始勾搭……奇怪的小学妹了?还真是‘乐于助人’啊。”

木子米的求生本能立刻上线:“不是!我只是——”

他话还没说完,白墨萱已经歪了歪头,看着素织,开始用她那套非人类的分析方式解读现实:“哦?正宫的气场?防御力很强,但攻击性过高。容易产生裂缝(指感情破裂)。需要加固。”

素织额头的青筋几乎肉眼可见。

她像被点燃的火药桶,声音提高却依旧压着不想在图书馆大吼的克制:“你说谁需要加固?!还有谁是正宫啊!”

她转头瞪木子米:“回去了!”

木子米还来不及解释,素织已经一把拽住他的后领——动作干脆利落,像拖走一袋超标的水泥。木子米被她拽得踉跄,手忙脚乱地伸出一只手往后挥,像溺水的人求救。

“救命!白同学!魔女小姐!救我!”

白墨萱站在原地,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,像送别实验材料:“走好。作为报酬,我会为你祈祷……”

她停顿一下,补上更“结构力学”的祝福:“祈祷你的骨骼强度能承受住那股剪力。”

木子米:“……”

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感谢。

素织一路拽着他下楼,木子米几乎能感受到周围同学偶尔投来的视线——那种“这俩人在干嘛”的好奇,配上图书馆的静默,更显得刺眼。木子米想开口解释,素织却只给他一个字:“闭。”

于是他闭了。

直到回到自习区的座位,素织才松开手。她把书往桌上一放,深吸一口气,像在努力把情绪压下去。木子米缩在椅子上,像等待宣判。

“你……”素织开口,声音还有点紧,“你怎么总能——”

她停住了,似乎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这句指控说完整。说“你怎么总能惹麻烦”太像关心,说“你怎么总能跟奇怪的人扯上关系”又显得她很在意。

木子米试探性地举手:“我真的只是去逛逛。”

素织瞪他一眼:“你逛逛就能逛出一个‘魔女’?”

木子米无辜:“我也不想。”

凌宁这时终于抱着几本厚得像砖的画册回来了,看到两人气氛不对,立刻用他那套“贵族式旁白”添油加醋:“啊,看来命运之线已经开始缠绕。图书馆果然是爱情与灾难的温床。”

素织转头冷冷一句:“你闭嘴。”

凌宁优雅地闭嘴了三秒,还是忍不住小声补一句:“你们刚才从楼梯下来,像极了‘携手逃离禁忌之地的恋人’。”

素织差点把书砸过去。

木子米觉得自己今天能活到晚上,已经是奇迹。


夜里,宿舍熄灯后,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着。木子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想起草莓牛奶、抢饭、白墨萱的“禁忌炼成阵”,还有素织那句“木。子。米”,就觉得人生像被塞进了连续剧,一集比一集离谱。

手机忽然震动。

他拿起来,屏幕上弹出微信。

素织:睡了吗?

木子米手指一动,打字:没呢。在回味今天的牛肉。

对面回:……闭嘴。衣服洗过了,但还有一点印子。以后要是穿不出去了,你得负责。

木子米脑子一热,顺手回:行行行,我负责。大不了我肉偿。

发送出去的一瞬间,他整个人像被雷劈。

“撤回!撤回!”他在床上差点坐起来,手忙脚乱按撤回键,心里把输入法祖宗十八代骂了一遍:我要打的是赔偿!为什么会联想出肉偿!这该死的智能纠错!

系统提示:对方已撤回一条消息。

木子米捂住脸,觉得自己明天可能真的会死在英语分级考试的考场上。

过了几秒,素织发来:“……流氓!去死吧!💣🔪”

木子米欲哭无泪,正想长篇大论解释“输入法害人”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
素织:“……不过。谢谢你今天帮我挡着。后面的人其实挺挤的。晚安。”

木子米愣住。

宿舍里很黑,舍友的呼吸声在上铺此起彼伏,可他看着那条消息,嘴角还是不自觉地扬了起来。那些白天的狼狈、尴尬、社死,忽然都被这一句“谢谢”轻轻盖住,变得没那么刺人了。

他在屏幕上敲下两个字。

“晚安。”

然后又在心里补了一句——傲娇怪。

手机光映在他脸上,他笑得很轻,像怕惊动黑暗里那一点点刚生出的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