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学老师:
“今天咱讲期末复习题。”
这句话一落地,教室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。
有人把头埋得更深,像鸵鸟;有人把笔转得飞快,像是在转运;还有人直接把“挂科”两个字写在草稿本上当符咒。
窗外的长春灰白得很,风一吹,玻璃上就起一层薄薄的雾。教室暖气倒是开得足,可那种“期末周”的凉意,还是能从所有人的眼睛里渗出来。
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,翻讲义的声音像翻旧账。
“谁帮我看看,第十题是什么来着?”
空气静了一秒,随后沉默像雪一样落下来,盖住所有人。
木子米趴在桌上,半张脸埋在胳膊里,声音含糊得像被棉被压住:
“不是哥们……”他缓缓抬头,眼神像刚从梦里捞出来,“这么快就到期末周了?”
他把书啪地一合,露出一副“我受够了”的表情。
“我还没玩够呢。”
后排有人憋笑,笑声被羽绒服吸走,只剩一点颤。
素织坐在他斜前方,背挺得很直。她没回头,但肩膀轻轻动了一下——那种“她明明听见了但不想理你”的动作,木子米熟得不能再熟。
数学老师抬眼,精准锁定。
“你来,木子米,第十题。”
“啊?”木子米像被点名当众处刑,半秒后才意识到是叫自己,站起来时椅子脚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“吱——”。
全班齐刷刷回头,眼神里写满:兄弟,替我们死一死。
木子米硬着头皮翻讲义,翻得像翻彩票号码,越翻越心虚。
“第十题是……”他卡壳了一下,艰难补上,“是个……极限?”
“什么叫‘是个极限’?”老师语气很平静,但杀气很足,“你要不要再告诉我‘是个数学题’?”
底下有人笑出气音,很快又憋回去。
木子米额头冒汗,盯着题目像盯着陌生人。题目上那些符号看起来都认识,但拼起来就像一种高级外语——看着眼熟,读不出来。
他正准备硬编,前排忽然传来很轻的“啪嗒”一声。
一支笔,被推到了他桌边。
木子米一愣。
素织终于回头了。
她单手托着下巴,目光落在他书页上,冷静得像军训时数拍子的那一刻。她没有看老师,也没有看全班,只看题。像在说:别丢脸,快写。
她用极小的声音说:“洛必达。”
那两个字轻得像雪落在手背上,不疼,但会让人立刻清醒。
木子米下意识照着复述:“用洛必达法则。”
数学老师点点头:“继续。”
木子米:“……”
他站在那儿,脑子一片空白。那种感觉很熟——像正步走到一半突然忘了抬哪条腿,下一秒就要在全校面前同手同脚。
素织微不可察地“啧”了一声,像是在骂他笨,又像是在骂自己多管闲事。
她继续压着声音,给他一根救命绳:
“先求导,分子分母一起。看能不能化简。再不行再来一次。”
木子米握住笔,指尖不小心擦过她的指节。
两个人都顿了一下。
那不是牵手,更不是暧昧的触碰,只是一个极短的擦过——可就像有人在寒冷里突然点了火星,火不大,但足够让人心里一跳。
素织的指尖迅速缩回去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她回头看书,耳尖却在灯光下红得很浅。
木子米喉咙发紧,低声问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写啊。”她语气冷得像刀,“别再问了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木子米照着她的步骤写,边写边觉得不可思议:他居然真的能写下去。
不是他突然会了,是有人在背后替他撑住了那根节奏。
他把推导写完,数学老师扫了一眼,语气终于放松一点:
“嗯,这还像样。坐下。”
木子米坐下的时候差点腿软。
他长出一口气,靠在椅背上,像刚打完一场仗。
他偏头,小声说:“你刚才……是不是救了我一命?”
素织翻书,语气淡淡:“我只是不想听你在台上现编。”
“那也是救命。”木子米笑,“我欠你一次。”
“少来。”她把笔拿回去,指尖在笔帽上停了一瞬,像刻意擦掉什么痕迹,“你欠的多了去了。”
“比如?”
素织抬眼,冷冷一瞥:“草莓牛奶。”
木子米:“……”
他正想说“那都多久了”,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口。他脑海里闪过那天空教室里,素织一边骂他一边拧衣角、脸颊微红的样子,心里又有点乱。
数学老师还在讲题,粉笔敲黑板的声音像敲钟。木子米盯着板书,脑子却像被雪覆盖,只有一个念头很清楚:
她刚才推给我的那支笔,是她一直用的那支。
——
期末周的校园像被按下快进键。
早上七点,图书馆门口排队像春运;八点整一开门,人群像洪水冲进去,座位被秒杀。
食堂的队伍长得像军训汇演复刻版,连“站军姿”的疲惫都回来了。
凌宁彻底进入“贵族备考模式”。
他给自己制定了一套极其离谱的仪式:
早八前敷面膜;中午喝红茶;下午四点准时点香薰(宿舍里禁止明火,于是他点的是那种电子香薰灯),还会在草稿纸上写一句:
“今日不卷,明日重修。”
木子米看着他,忍不住吐槽:“你这是给挂科做超度。”
凌宁一边翻书一边冷哼:“你不懂。学习也是一种仪式感。”
木子米趴在桌上:“那我学习的仪式感就是——躺平。”
凌宁放下书,瞥他一眼:“你躺平没关系,但别把你那点‘躺平气场’传染给素织小姐。”
木子米一怔:“关她什么事?”
凌宁笑得像狐狸:“你看,你急了。”
“我哪急了。”木子米嘴硬,“我只是——”
凌宁伸出一根手指打断他:“你只是嘴硬。”
木子米翻身坐起来,抓起枕头就砸过去:“滚。”
凌宁把枕头稳稳接住,优雅地放回原位,像一位不愿参与庶民争斗的贵族。
他慢条斯理地问:“今天素织小姐没来宿舍楼下抓你去自习?”
木子米:“她抓我干嘛。”
“你们不是战友吗?你前她后,排头兵与后盾。”凌宁笑,“现在期末了,不应该联合备战?”
木子米嘴上不屑:“期末了,各自为战。”
心里却莫名空了一下。
其实素织今天早上确实发过消息——一句极短的:
【晚上去图书馆吗?】
他回得更短:
【看情况。】
回完又后悔,觉得自己像在装。可再补一句又显得太主动。
凌宁看他沉默,笑得更暧昧:“你别搞得像她约你去约会一样。”
木子米一口水差点喷出来:“你闭嘴!”
凌宁叹气:“你这种人啊,迟早被自己的嘴硬害死。”
——
晚上九点,图书馆。
暖黄色的灯光落在木质书桌上,空气里全是纸张、咖啡和羽绒服带进来的冷风混合的味道。
偶尔有人翻页,声音轻得像雪落。
木子米抱着一摞书,从一楼走到二楼,又绕到三楼,像一只迷路的企鹅。
没位置。
他站在走廊边,望着那些被书包、水杯、外套占据的座位,突然有点烦。
“这哪是学习圣地,这是抢座竞技场。”
他正准备撤退,忽然看见靠窗的位置抬起一只手。
素织。
她坐在最里面,旁边放着一本书和一件外套,像是无意,却又刚好占着一半空间。
窗外雪很亮,映得她侧脸轮廓很清。
木子米走过去,压低声音:“这里有人?”
“没有。”素织不抬头。
“那这衣服……”
“挡风。”她面不改色。
木子米坐下,鼻尖立刻闻到她外套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。
很干净,很冷,又有一点暖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本厚厚的《高等数学》,像一道自觉拉开的界限。
安静得只剩下翻页声。
木子米强迫自己看题,可眼睛总往旁边飘——素织写字的时候很快,笔尖划过纸面像小刀切开冰。她眉头偶尔轻皱,又迅速松开。
过了很久,木子米终于憋不住,小声说:“这道题我不会。”
素织停笔,侧过头看了一眼题目,表情像看到一只不会走正步的鸭子。
“你连这都不会?”
木子米不服:“你会你了不起。”
“我会我当然了不起。”她语气理直气壮,伸手把书拉过来,“给我。”
她靠得很近,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胳膊。
头发垂下来,带着一点很淡的清香。
木子米瞬间有点不自在,像坐在暖气片旁边,明明很暖却又发烫。
“这里换元。”她用笔尖点着关键一步,“你这样算会死。”
木子米反驳:“不至于吧。”
“不至于?”素织抬眼,冷冷看他,“你上次说‘不至于’的时候,牛奶炸我一身。”
木子米:“……”
他认输:“行行行,至于。”
素织继续讲,语速很稳。她不是那种喜欢卖弄的人,她讲题像训练——一拍一拍,确保你跟得上节奏。
木子米听着听着,注意力却慢慢偏了。
她的睫毛很长,低头时在眼下投出细细的影子。
鼻尖因为室外的寒气还微微泛红。
她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,写字时很有力。
木子米忽然想起升旗那天。
想起她冻得发抖,却依然站得笔直的样子。
那时候他觉得她可爱得离谱,却又不敢说。
“懂了吗?”素织讲完,抬头问。
两人的距离近得有些危险。
木子米能看见她眼底很浅的光。
他迅速移开视线,假装认真:“……差不多。”
“差不多不行。”素织把草稿纸推给他,“你再算一遍。”
木子米低头写字,耳朵却有点热。
写到一半,他卡住。
“这里为什么这样变?”
素织叹气,像对他的智商无语,但还是凑过来:“因为你前面化简错了。”
她伸手拿过他的笔,笔尖在纸上划过几下,干脆利落。
木子米盯着她写出的那条线,突然觉得她很像军训时的排头兵——你看着她的背影,就会不自觉跟上节奏。
他小声说:“你讲题的时候……挺厉害的。”
素织动作一顿,抬眼:“你这是夸我?”
木子米嘴硬:“不是,我是陈述事实。”
素织“呵”了一声,把笔塞回他手里:“那你就好好陈述,别再错。”
——
十点左右,图书馆忽然骚动了一下。
有人低声说:“她来了。”
木子米抬头,看见白墨萱抱着一摞书走进来。
她还是那副“结构力学魔女”的样子,走路像飘,眼神像在扫描。
最离谱的是,她竟然真的在图书馆戴了一个像实验室护目镜一样的眼镜——至少木子米觉得像。
白墨萱停在他们这排,视线扫过木子米,像观测一块移动的岩层。
她又看了看素织,眼神停留时间明显更长。
素织的背瞬间更直了,像一只领地被侵犯的猫。
白墨萱走近,声音很轻,却让人发毛:“你们在做第十题吗?”
木子米:“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白墨萱认真回答:“你草稿纸上写着‘第十题’。”
木子米:“……”
素织冷冷开口:“这里满座了。”
白墨萱眨了眨眼,像没听懂“赶人”这件事。
“我不坐。我只是来记录你们的学习模式。”
素织:“记录?”
白墨萱点头:“你们呈现出明显的互补型协作。她是高效率输出者,你是高频率错误制造者。组合起来有趣。”
木子米:“你礼貌吗?”
素织直接把书合上,声音压得很低:“白墨萱,别在这儿。”
白墨萱歪头,像在思考:“你在防御。”
素织眼神更冷:“我在学习。”
白墨萱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,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转身飘走。
走之前还留下一句:“你们的互动会显著提高记忆巩固率。建议继续。”
木子米:“……她是不是有病?”
素织咬牙:“别管她。”
木子米看着素织的侧脸,突然发现她耳尖又红了。
他不知道那是因为暖气、因为气,还是因为某些她不愿承认的东西。
他心里一阵发笑,偏偏不敢笑出声。
“你别气,气坏了没人替你当排头兵。”
素织瞪他:“你能不能闭嘴。”
“不能。”木子米压低声音,“我一闭嘴就想睡。”
素织把手边一张便利贴啪地拍在他草稿纸上。
上面写着四个字:
“别睡,写。”
木子米盯着那四个字,突然觉得这便利贴像军训时教官的口令,简单、凶,但莫名管用。
——
十一点,图书馆广播提示闭馆。
人群开始收拾东西,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像潮水退去。
素织把书装进包里,动作很快。
木子米看她一眼:“你回宿舍?”
“嗯。”她拉上拉链。
木子米犹豫了一下:“外面雪大。”
素织抬眼:“所以?”
木子米:“……所以我也回。”
素织停顿半秒,语气装得随意:“那一起。”
她说得像顺路,像不经意。
可木子米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提了一下。
两人并肩走出图书馆,寒风扑面而来,瞬间把人从暖气里拽回现实。
雪下得很大,路灯的光被雪花切成碎片。
脚踩在雪上发出细碎的“咯吱”声,像谁在低声说话。
一路上谁都没说话。
但谁都没刻意拉开距离。
木子米不动声色地走在靠外侧的位置,挡住风。
素织走在里侧,围巾拉得很高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走到岔路口,素织忽然停住。
她没有看他,只盯着地面。
“你……期末别熬太晚。”
木子米一怔,心里忽然软了一块。
他假装随意:“你也别熬。”
素织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往女生宿舍方向走。
走了两步,她像想到什么,又回头,语气凶巴巴:“还有,别跟白墨萱走太近。”
木子米忍不住笑:“我跟她走近干嘛?她把我当实验材料。”
素织冷哼:“她危险。”
木子米点头:“行,听你的。”
素织瞥他一眼,像想说“谁让你听我的”,却又没说出口。
她转身走进楼道,背影很快消失在灯光里。
木子米站在原地,雪落在他肩上,凉凉的。
他却觉得心里很热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素织的消息:
【别熬太晚。】
木子米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手指悬在键盘上。
他想回很多:想回“你也早点睡”、想回“谢谢你讲题”、想回“你刚才挡风的外套其实挺香的”——最后全删掉。
他只回了一个字:
【好。】
回完他又觉得太冷,于是补了两个字:
【你也是。】
发出去的瞬间,他心里又紧了一下,像怕她误会他太在意。
可她很快回了:
【嗯。】
就一个字。
却像在雪夜里点了一盏灯。
——
回到宿舍,凌宁正坐在床边喝红茶。
他看到木子米进门,挑眉:“哟,回来了?”
木子米装死:“嗯。”
凌宁像闻到八卦气味一样靠近:“你去哪了?”
“图书馆。”
“哦——”凌宁拖长音,“和谁?”
木子米把书往桌上一摔:“你猜。”
凌宁笑得很欠:“我不猜。我只负责记录你们的互动模式,并给出科学建议。”
木子米:“你滚。”
凌宁叹气:“你跟白墨萱越来越像了。”
木子米:“别侮辱我。”
凌宁笑着把一张便利贴贴在他书上:
“明天继续并肩。”
木子米抬手就要撕,凌宁却一本正经:“别撕,这是仪式。”
木子米:“你有病。”
凌宁:“你有她。”
木子米:“……”
他拿书拍凌宁,凌宁优雅躲开。
夜深了,宿舍灯关掉。
木子米躺在床上,脑子却很清醒。
他想起素织讲题时的认真,想起她推笔给他的那一瞬,想起她说“那一起”的语气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
他们明明一直在吵,一直在互怼,却也一直在靠近。
像两条平行线,偏偏在某个角度上开始趋近——
不相交,但越来越近,近得让人心里发麻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
期末还在前面。
但他觉得,这个冬天,可能不会太冷。